古城的夜

2012-07-06 16:21:54   来源:北京日报   点击:
      在那片深秋的夜色中,与台儿庄古城迎面相遇。
      夜色中的古城是一片灯火世界。现代化的灯光勾勒着古城的一栋栋建筑,西门、步云桥、船形街……处处溢彩流光,闹猛着,重现着昔日大运河上“天下第一庄”的繁华故事。
      红灯笼是少不了的,现下国中,凡是带有古字的地方,红灯笼永远躲不开似地红着,那大一统的提示应该并不是主人的故意,但看在异乡人的眼中,却不免“直把杭州作汴州”的感慨。红色吉祥、喜乐,在夜色中尤其悦目,渲染着温暖的情怀,想来当年这个大运河上的漕运重镇,夜色中也不会少了,只是,或许没有这样地多。当年的台儿庄即便再热闹也断不似眼前的华丽,那时的灯火是闪烁的,明明暗暗间跳动着同样闪闪烁烁的思绪。这样的情致眼前是没有的。这时的灯光就一味地亮着,明晃晃地霸气着,热闹,却有些不由分说。
      闪烁的光色在水中。古城紧邻运河,所以城中水道纵横。入了城中的水,被河道规范着,也流淌得安详。但毕竟流淌着,即便没有风来作弄,水面也一样地起起伏伏。岸上的灯光映照在水中,便也跟着起起伏伏着,于是就闪烁起来。
      在这样的水面上乘船走着,因为有了两边建筑的阻隔,灯光弱了下去,夜色就浓了些。乘船的人并不多话,想安静享受着夜航船的意味吧。只有划船姑娘的嗓音响着,说故事也好,唱小调也好,在这夜色中,水面上,清亮亮地飘荡着,美丽着。
      其实,无论灯光点染得再热闹也好,这古城的夜色骨子里还是安静的。有道是:有读书声,有织机声,有儿女啼哭声,才是人家。而没有了人家居住的古城,自然是没有了这样的声音的。这样的古城,现在只是一个旅游的去处,下榻在几家客栈的游客不多,夜间的街上便是少有人行。街道两边的商家还在开门做生意,但此刻的营业好像是展示多于生计,已不见日间的人来人往。路边小摊早就收了,美味的梨汤或是鲁南皮影都没有了踪影,船形街上的柳琴戏也停了表演。一二处酒吧的音乐声传出,只要离得远,也便没有什么打扰,走在街上,听得到伙伴硬底鞋与青石路面的敲打声。这样的安静对于惯于嘈杂的都市人,是求之难得的奖赏,于是,便不得不油然地爱上了这古城的夜色,再也顾不得计较这古城的过往与今日有着怎样功能上的不同。
      但总还是知道,这古城的夜并不总是如此的安静。那有人家和商贾的年代不说,只上世纪中叶那段血与火的日月,离开今日并不算遥远。
      德国哲学家卡西尔说,人是一种符号化的存在,而符号化存在的又何止是人呢?想到台儿庄这个名字,你会想起什么?
      “……到4月3日,全庄三分之二已为敌有。我军仍据守南关一隅,死拼不退。敌方更调集重炮、坦克猛冲,志在必克。其电台且宣称已将台儿庄全部占领。我方守庄指挥官第三十一师师长池峰城,深觉如此死守下去,必至全军覆没而后已。乃向孙总司令请示,可否转移阵地,暂时退至运河南岸。……
      参谋处来报告,我因汤部援军快到,严令死守,绝不许后撤……
      ……
      孙总司令和我通话之后,在台儿庄内亲自督战。死守最后一点的池峰城师长,又来电向他请求准予撤退。连仲命令他说:‘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上前填进去。你填过了,我就来填进去……’
      池师长奉命后,知军令不可违,乃以必死决心,逐屋抵抗,任凭敌人如何冲杀,也死守不退。……及至午夜,我军先锋敢死队数百人,分组向敌逆袭,冲进敌阵。人自为战,奋勇异常,部分官兵手持大刀,向敌斫杀,敌军血战经旬,已精疲力竭,初不意战至此最后五分钟,我军尚能乘夜出击。敌军仓皇应战,乱作一团,血战数日为敌所占领的台儿庄市街,竟为我一举夺回四分之三……”
      这段文字来自李宗仁将军的回忆录,他讲述的只是那经旬血战中一个关键的夜晚。回忆非常简洁,那其中惨烈的细节只能靠读史者自己去探寻补充,甚至想象。那些夜晚,都发生了怎样的故事,那些故事中的人们又经历了怎样的煎熬与洗礼?就在离开古城的三天之后,在云南昭通,昔日云南王龙云的家祠中,竟见到了阵亡于台儿庄的滇军将士的名录,旁边有几段阵亡者的遗言。一位名黄仁钦的连长在留给新婚妻子的信中说:“匪寇深入国土,民族危在旦夕,身为军人义当报国,万一不行,希汝另嫁,幸勿自误。”历史就如这信一般,后人看到的总是经历过剪裁的,那些被忽略的当是被认作与大局无碍的细节。那无数的细节却化作难尽的思绪,在古城的宁静的秋夜,滚滚而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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